字:
关灯 护眼
读趣阁 / 玄幻奇幻 / 流水十八章三部曲上部 / 第六章

第六章

章节出错了,点此刷新,刷新后小编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稍后再试。

  六
  放寒假的时候,乐隆去邀过刘安一起回家。刘安说,他不想那么早回去,回去了就没法学习了,不如在学校学一段时间,快过年了再回去。于是,乐隆只好一个人坐车回家去。
  乐隆的家还在乐向东中学的时候,他就坐过不少次这趟车。要跟师傅说在“十二公里处”停车下去,否则师傅是不在那里停车的。“十二公里处”在从县城到凤山镇的路线上,离凤山镇很近,大概两公里的样子。从“十二公里处”下来到“五七干校”并不远,大概不到一公里,到乐向东中学要远得多。以前他从乐向东中学走到“十二公里处”,再搭车到县城,想着要是家住在“五七干校”就好了,就近多了。没想到家真的搬到了“五七干校”,现在应该叫县农业学校或者农业中学。
  他在“十二公里处”下了车,径直往“五七干校”走去。他想起有一次和刘安一起坐车回家。他们先在县城玩得很开心,买了很多平常买不到的零食。他们想着两个小孩买一张大人的票就可以了,买完票,剩下的钱又去买了些好玩的。上车时没人管,他俩坐着一个座位。车开动了好一会,出了县城了,售票员开始查票。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,查票查到他俩,刘安掏出来一张票。售票员指了指乐隆,问:“这个呢?”
  乐隆装着镇定地说:“我们俩买的一张大人票。”
  售票员很惊讶,说:“怎么可以只买一张票?每个人都要有票。”
  刘安说:“两个小孩加起来不就相当于一个大人吗?”
  售票员说:“不行,像你们这么大的,都要买大人票了,你俩必须补一张票。”
  乐隆说:“我们没有钱补票了。”
  售票员不耐烦了,说:“没钱补票就下去一个!”
  乐隆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说:“我们一起回家去的,在这里下去人生地不熟的,又没有钱,怎么办?”
  售票员说:“怎么办我不知道,按规定必须要买票的。”
  她迟疑了一会,又说道:“要是买的两张半票也就算了,你们这样,算一个人没票的,必须下去一个。”
  刘安辩解道:“两张半票和一张全票价钱是一样的,就当我们买的两张半票好了。”
  售票员很生气,说道:“不跟你们胡搅蛮缠。”然后大声喊司机:“师傅!停车!有人不买票!”
  车停了,售票员大声对他俩说:“你俩谁下去?”
  她见没人响应,就去拖乐隆。
  乐隆急得哭了起来,嘴里喊着:“我不下去!”
  有几个乘客看不下去了,就劝售票员说算了。售票员见没办法,只好算了,嘴里却狠狠地对他俩说:“小小年纪就逃票,不学好,以后注意点!这是占国家的便宜,是犯罪!知道吗?”
  乐隆和刘安都低着头默不作声。
  有乘客开乐隆的玩笑,说:“这小孩长得挺乖巧的,要不然我给你买票,你跟我走,做我的儿子吧。”
  乐隆正悔恨自己把钱都花掉了,否则一定会补张票的,被人骂成这样觉得实在屈辱,听到这个乘客说的,更觉得受了侮辱,情急之下没好气地骂了句:“去你的!”
  那位乘客就火了,说:“看看这孩子没教养,真该赶他们下去!”
  快到“十二公里处”时,他俩谁也没敢去叫师傅停车,只是希望有别的乘客也在那里下车,他俩好跟着一起下去。结果没有人下车,两人只好坐到了凤山镇才下去。一路上乐隆看到车窗外雨很大,心想又没带伞,不知道下车后该怎么回家去。下车后雨却小了,虽然雨水飘在脸上凉冰冰的,但还可以忍受。脚下的路却是很泥泞,乐隆和刘安好不容易才走回家。
  他这么想着,就到了学校大门口。这时天快黑了。他将父母的名字报给看门老头,老头竟然说不认识。乐隆说他父亲是校长,看门老头才说:
  “校内房子不够,好多老师住在学校外面村子里,要不你到村子里去问问。”说完顺手往前面指了指。
  乐隆想,这么晚了,到哪里去问啊,就有点责怪父母亲没有将地址交代清楚。他只好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去。走了一段路,他突然碰到了宋老师。他还没看见宋老师,是宋老师先看到他的。
  宋老师喊住他:“李乐隆!?往哪里去啊?”
  乐隆奇怪宋老师会这么问,便回答道:“我回家去啊。”
  “回家?”宋老师疑惑地问道,“你家不是在学校里吗?”
  “我问了学校看门的老头,他说我家可能住在外面,让我去村里找找。”
  宋老师惊讶地说:“这个老头!连校长家都不认识,不像话啊。你家就住在学校里。要不是我出来散步碰到你,还不知道你会找到哪里去呢。”
  乐隆跟着宋老师往学校走去。宋老师半年不见,老了很多啊!到了校门口,借着大门口的灯光,他发现宋老师都有一些白头发了。
  到了家门口,宋老师敲了敲门。开门的是母亲。
  母亲见到乐隆,喜出望外地说:“乐隆回来了!”
  父亲也走过来,见到宋老师,热情地说:“宋老师,进来坐会吧。”
  乐隆感觉到,父亲对宋老师的过分热情有些意外,似乎意味着并不如在玉阁中学时那么关系融洽。
  宋老师说:“不了。你们家的儿子给你们送回来了,他在外面找不着家。”
  母亲找乐隆说话,说这半年在外面受苦了,瘦了不少。
  乐隆问母亲:“宋老师怎么老得那么快?”心想自己转学对他打击那么大吗?
  母亲说:“哎,宋老师也是真可怜啊!他的妻子被蛇给咬死了。”
  “啊?什么时候的事啊?”
  “就在刚搬过来没多久。刚来的时候,这里到处杂草丛生的,还没来得及铲除,就出了这个事。那天晚上他妻子去上厕所。通向厕所的路很窄,两边杂草长得很高。她走到半路就被蛇给咬了。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回屋里,抬到床上。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毒蛇,她被咬了后脚肿得很大。卫生室的医生也没什么经验,只好用尼龙绳扎住她的脚,免得往全身扩散。请了附近的蛇法师傅来,敷了些药。后来毒性发作了,全身发紫,人痛苦地嗷嗷叫着,身子像蛇一样扭来扭去的。人很快就不行了。他妻子也是真倒霉,我们大家也都是天天去上厕所的。从那以后,我就尽量避免晚上去上厕所。”
  乐隆听了母亲说的,很是惊讶。宋老师的妻子他在玉阁中学时见过几次,身体很结实,微胖,像是农村人。她说话大大咧咧的,宋老师很怕她。宋老师本来是很意气风发的人,自从找了这个妻子,就有些在老师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
  母亲接着说:“她老婆死活不愿意到这里来,说是宋老师骗了她,整天像骂孙子一样骂他,还要死要活的。有几次还打了宋老师,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她那人,走路也风风火火的,估计去上厕所的时候把蛇给惊动了。我们都是小心翼翼的,生怕有蛇。”
  母亲叹了口气,说道:“唉,对她自己也好,对宋老师也好没准也算是一种解脱吧。”
  乐隆回想起在玉阁中学上学时的一些事情来。宋老师对他的关心可以说无微不至,把他当成班上的宝一样。只要坐在他附近的女生对他稍有点亲近的苗头,宋老师就把她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坐,生怕影响他的学习。有些女生觉得莫名其妙,可能她们也根本没想那么多。乐隆也觉得有些过了,有时还希望有喜欢自己的女生坐在旁边。宋老师还经常做学生的思想工作,一边鼓励一边敲敲警钟。他有时还给同学们念一些考上大学的学生的信,鼓励大家好好学习。乐隆听了,心想自己一定要争气,将来考上好的大学也给宋老师写信。临去县一中前,他去和宋老师道别。他怀着极其不安的心情到宋老师家里,怕他怪罪自己。宋老师家的家具极其简陋,破破烂烂的。等他说明来意,宋老师先是惊讶,后笑了笑说:
  “到了一中要好好学,你是很有出息的。”
  乐隆一点也没看出来宋老师有责怪自己的意思。想到这里,他觉得十分愧疚。
  这里还得过几天才放假,晚上睡觉时,他听到外面有学生唱歌,“敌气,我类同仇!”。他想,这个学期新招的学生吧,素质就是差啊,那么大声音,还唱错别字,不是“敌忾,我类同仇”吗。
  父亲书柜里有不少书,平时是锁着的。父亲有时会找出一两本认为合适的书给他看。他记得在乐向东中学读初中的时候,父亲给他看过《历代诗词选》,并且要求他背诵。有一次他问父亲:
  “是不是叫‘培产虫?’”
  父亲很疑惑,问道:“什么‘培产虫’?”
  父亲拿过去一看,原来是“菩萨蛮”。
  哥哥当时也在家,大家都觉得挺好笑的,三个字竟然全念错了。
  还有一次家里做藕煤,把黄土捏碎了,撒到煤炭里,然后用水和匀,用做藕煤的工具做出一排一排的藕煤。在撒黄土的时候,乐隆随口来了一句:
  “撒向人间都是怨。”
  父亲就笑着说:“‘撒’没错,但是对象都错了,应该是‘撒向煤堆都是土’”吧。
  父亲还给他看过《水浒传》和《西游记》,问他看不看得懂。他说:
  “其它都还好,就是‘但见’看不懂,都跳过去了。”
  父亲笑了,说道:“跳过去就跳过去吧,确实难懂。”
  那时乐隆确实只是看个大概,看看故事情节,很多字都还不认识。
  这次父亲特许他在书柜里找书看,但是要在他的监督之下,有的书是不许看的,比如《茶花女》,甚至《红楼梦》。越不许看,乐隆的好奇心就越强,想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看。后来他拿了本《三国演义》。父亲说:
  “这个可以看,不过还是要多做功课,高考要紧。”
  乐隆考虑着是不是应该去找找朱健,但想想还是算了,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也许人家正痛苦着呢。
  过了些天,乐隆估计着刘安回来了,决定到他家去玩。乐隆到了刘安家,见他正在那里看书,刘安的哥哥在另一个屋里做木工活。乐隆看了一会刘安的哥哥做木工活。
  “做得真不错!”乐隆不禁赞叹了一句。
  刘安说:“这算个什么?吵死了。”
  刘安的哥哥笑了笑,却不吭声。
  后来刘安的哥哥对乐隆说:“你坐一会,我去拿点吃的来。”
  乐隆很疑惑,“去拿点吃的”?到哪里拿点吃的?
  刘安见乐隆疑惑,等他哥哥走了,就说:“哎,还不是到他相好那里?向东供销社前面的小卖部记得吗?姓肖的那家,我哥哥跟那家的好上了。”
  乐隆想,刘安也许认为他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,应该不记得肖乐的名字了,对她那个人有没有印象都难说。他想,看来刘安的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。他离开乐向东中学的时候,就知道刘安的嫂子病得很重。
  乐隆说:“肖乐吗?年龄相差太大了吧?跟她姐姐年龄还算差不太多。”
  “她姐姐死了,你不知道?”
  “我听说了。我只是说年龄。”
  “她们家两姐妹名声都不好,也难怪,开小卖部的谁都去买东西,谁都不能得罪。姐姐死得挺惨的,但村里人都不太同情她,还说她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不出事才怪呢。”
  “是水老倌干的吗?”
  “谁知道呢!水老倌到死也不承认。大家都说可能是村里面哪个老实巴交的男的干的。水老倌那么聪明,不会干这种傻事,只有那些一根筋的人才能干得出来。”
  刘安接着说:“肖乐名声也很不好,村里面不三不四的一些人半夜三更去敲门,借口买烟顺便戏弄人家。水瘫子就总是赖在那里不走。正经人家都看不起她,只有我哥傻乎乎的,去招惹这种人,有一次还差点和水瘫子打起来。我父母气得要命,又拿他没办法。”
  乐隆心里替这两姐妹惋惜,心想刘安和肖乐小时候玩得挺好的,只是肖乐比他大几岁,他成绩又好,将来有出息,肖乐配不上他。肖乐连后妈都愿意当,看来真的是难嫁出去。
  乐隆忽然想起自己打死过肖乐家一只鸭子。他跟刘安无话不说,除了这件事没有告诉过他。他小时候有一次在乐业河边玩飘石子,他还记得,当时河面太阳的反光照着他的眼睛,使他晕眩。他抓起一块石子,这次不是打飘飘而是用力向河中心扔去。巧的是一只鸭子被他扔出的石子打中了,开始在河中心转圈,转了一会就不动了。也不知是谁家的鸭子,主人知道了会找他的麻烦的,他害怕起来,赶紧离开河边跑回家。这件事他只有埋在心里,说出来估计也没有人相信,怎么会那么巧就砸中一只鸭子呢?从此他懂得了现实发生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并不就是可信的这个道理。他回家后没一会,见刘安到他家来找他,心想这下坏了,估计打死的是刘安家的鸭子。原来刘安是邀他一块去杂货铺买东西,他这才放下心来。他本想躲在家里的,但又怕刘安问他没什么事为什么躲在家里,反倒露了馅,就跟着刘安去杂货铺。刚到杂货铺,他就看见肖乐蹲在地上在伤心地流泪。刘安小心翼翼地走到肖乐身边,肖乐抬头看了看他,指了指摆在面前的一只死鸭子,说:“不知是谁这么没良心,害死了我们家的鸭子。”
  乐隆心里悔恨极了,心想怎么偏偏要去扔那个倒霉的石子呢?怎么偏偏就砸着了肖乐家的鸭子呢?他涨红着脸,又不敢说出真相,又怕肖乐看出他反常的样子,连忙说:“就是,怎么这么缺德。”
  刘安就去安慰肖乐。肖乐又看了看他,脸上转而露出了微笑,眼泪却还在上面流着。乐隆在旁边,心想自己真不应该跟刘安一起来。
  他还想起刘安家的大黄狗死了的时候,肖乐去安慰过刘安。刘安特别喜欢那条大黄狗,经常逗它玩,给它骨头吃,骑在它身上,有时还经常搂着大黄狗的脖子,笑得无比的欢乐。乐隆却怕它,大黄狗也不理他。但是大黄狗每次见到肖乐,就像见到自己家的人一样,她来刘安家,它总将厚厚的毛茸茸的尾巴摇得比见了谁都欢,用肉呼呼的身体蹭着她的小腿。肖乐总是轻轻摸着它的头说:“阿黄,全大队就你对我最好了。”乐隆就见到刘安的大哥在一旁呵呵地傻笑着。
  可是一天早晨,大黄狗死了,是被人毒死的。刘安抚着它的毛,伤心地落泪。肖乐也在一旁默默地伤心,怜爱地看着它,看着刘安。乐隆听刘安狠狠地说,他认定一定是水瘫子干的。当时乐隆一边不忍心看着刘安伤心,但一边又并不同情大黄狗的死。大黄狗平时就对他不理不睬的,有时还汪汪几声吓唬他。
  这些童年的往事,乐隆还记得很清楚,但他感觉刘安似乎都忘记了,说起肖乐,刘安竟然一脸的木然。
  不一会,刘安的哥哥拿来很多零食,还有饮料。乐隆露出推迟的意思,刘安的哥哥生气了,说道:“吃吧,干净的。”
  乐隆不敢再推迟,拿了一瓶饮料,一袋零食。
  乐隆对刘安说:“一起到乐向东中学看看去?一直没有去过了。”
  刘安犹豫了一下,同意了。
  经过乐业桥,刘安的神色有些异样。乐隆想,他是不是每次经过这座桥都会想起自己掉下去的情景啊。他后悔在刘安被抬回家后,自己没有鼓足勇气拨开人群走过去,哪怕是抓住他的手安慰他。
  乐隆看到乐业河里没什么水,便怀念起小时候三个村—那时候还叫大队—的人都在河边捕鱼的盛况。那时候乐业河在夏天会涨很大的水,河里的鱼多得都盛不下,往岸边直蹦。全村男女老少都到河边聚集,捕鱼的大人有的用渔网网,有的用竹筐罩,有的甚至用竹杆砸。妇女和小孩就在岸边看热闹。只见水瘫子用渔网撒了一把,却没有撒开,渔网一条直线就砸在水里了。岸边看热闹的开心得哈哈大笑,觉得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似的。水瘫子并不瘫,不知怎么大家就叫他水瘫子了,也许是村里人一种恶毒的心理吧。水瘫子向来好强,死不认输,这次却觉得很丢面子,呵呵一笑,说了声:“对不起父老乡亲们啦。”
  结果他悠上来一条特别大的鱼。
  “呀呀呀,我的运气真不错。呀呀呀,我的运气真不错!”
  他在大家的惊讶声和忿忿不平中高兴得手舞足蹈。
  乐隆觉得,似乎是离开了有一年多,回忆起来的东西反倒多了起来。他回想起天热的时候,小男孩光身子在水里玩耍,大男孩爱比赛游泳。乐隆不会游泳,就在水边玩,可是刘安能稳稳当当游到对岸去,他的大哥更是蛮劲十足,一个猛子就能扎到对面去。每年都会有一些胆大的孩子淹死,这时三个村的人又都会聚集到河边,男人们下河里捞,有时要到下游很远的地方才能捞上来。谁亲自将孩子捞上来谁就像是英雄,就有资格将浑身光溜的孩子平平正正地摆在早已准备好的门板上。乐隆想幸亏自己从小胆怯,从不到水深过胸的地方去,所以才能保住性命到今天。
  有船的人家就顺着河到下游的长通湖里捞菱角,回来后在岸边摊开,先自家把菱角摘一遍,剩下的就任小孩子们去摘。没多一会功夫,菱角总是被摘得干干净净,这样菱角藤就可以放心地扒回去喂猪了。乐隆的姐姐每次总是能摘满满的一脸盆,拿回家去切出菱角肉来,或者炒菜吃,或者当零食吃。
  到了冬天,河水会结一层厚厚的冰。小孩子在冰上玩耍,女孩爱玩踢毽子、跳绳,男孩爱玩抢球、扔片片,胆大的能走到河对岸去。乐隆只敢在河边踩踩冰面玩。肖乐是女孩里最大胆玩得最疯的一个,经常一哧溜一哧溜就到了对岸。乐隆记得有一次,刘安小心翼翼地在河边玩着,试探着往河中心移去。肖乐见了,就去拉他的手,往河心拽,一边笑哈哈地说:“刘安,你这个胆小鬼。”
  刘安狠命往后缩,嘴里不停地说着:“不不不―。”
  肖乐就嘲笑他:“别不不不了,跟放屁一样。”
  刘安急了,说道:“你不也在放屁吗?放开我的手!”
  肖乐就开始安抚他:“姐姐错了,姐姐放屁,好不。”
  但她还是不甘心,一本正经地说:“不用怕,没事的,你看那么多人都过去了。姐姐牵着你的手,慢慢地扶你过去,好不好?”
  刘安战战兢兢地紧抓着肖乐的手,被她拖着朝河心走去。当时,乐隆见他俩在那里玩得开心,心里很不是滋味,觉得那么漂亮的女孩,却不喜欢自己,还没有女孩喜欢过自己,自己也没有喜欢过女孩,比刘安孤独多了。
  一阵寒风吹过来,略过乐隆的耳尖,耳朵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,很舒服的感觉。乐隆回想起,在好多个寒冷的夜晚,母亲领着他从乐向东中学往家里走去。到了乐业桥上,刺骨的寒风钻进身体里,刮在脸上,刮在耳朵上。他感觉透心凉,可是脸上却没有冷的感觉,只感到脸和耳朵像被细细的刀片刮过一样火辣辣的热。那时候,他害怕一个人在家,只好跟母亲一起参加全校老师的“政治学习”。“政治学习”的时候,刚开始老师们都是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闲话,到后来,母亲看着时间不早了,就让大家安静下来,开始念报纸。母亲总是念完一小段,就交给蒋老师念。乐隆坐在那里,刚开始还能兴致勃勃地用笔在白纸上乱画,到后来实在乏味,极其希望蒋老师能早点念完。蒋老师念完一大段,乐隆以为结束了,谁知他喝了口水后,继续开始念下去。到后来,乐隆觉得又困又冷,又没地方去,外面更冷,就开始怨恨起蒋老师来,心想难道不能跳过去一些吗?非得全部念完吗?这样没完没了的,实在令人厌恶。有几次,等蒋老师念完,都到了后半夜了。
  乐业桥现在已经破破烂烂的了,护栏缺了很多,走在桥上有种不安全的感觉。乐隆问刘安怎么回事。
  刘安说:“村里人听说要拆了重建,因为这座桥只有河的一半宽,很碍事。有的人家就来拆了桥的护栏拿回家去了。你没见我家后院就有好几个护栏,还有一个石墩呢。都是我哥干的好事。”
  “这个地方,我实在是不愿意多呆下去。”刘安继续说道。乐隆看出来刘安的心情很不好。“上初中那会,我就想跟着耍皮影戏的师傅早点离开这里,害怕如果考不上高中就再也没机会离开了。”
  “难怪你放了假都不愿意回来呢。”
  “是啊。”刘安点点头说道。
  经过坟堆旁边的卫生所,乐隆见门窗都破烂了,敞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的。他正疑惑着,刘安问他:“关医生还记得吗?”
  乐隆说:“记得,我们还一起去玩过呢。”
  “死啦!”
  “怎么会?很年轻的啊。”
  “有一天快到中午了还没开门,大家以为他出远门了。有人急着买药,不甘心地趴在窗户上看,见他躺在床上,却怎么喊、怎么敲窗户都叫不醒他。后来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,有胆子大的,敲烂窗户玻璃进去,发现他已经没气了,死了,却像睡着了一样。大家都说估计是他自己配了什么药,吃了后就像睡着了一样死了。也有人说,整天住在睡在坟堆旁边,魔怔了,要不就是魂魄被女鬼勾走了。”
  乐隆回忆起,关医生白白胖胖的,身体看上去很健康,人很开朗,喜欢说说笑笑的。有一次乐隆随着刘安去他那里,刘安说他屁股上长癣,拿点药。刘安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,翻着翻着翻到有图片的一页,给乐隆看。”
  还有一次,他见关医生抓了条蛇,挂在门前的树上,用小刀将蛇的肚子剖开,从蛇的肚子里取出来一个绿色的东西直接塞到嘴里吞了下去,还喝了蛇的血。后来关医生将蛇煮熟了,吃得很香。刘安当时也吃了一块肉,乐隆却不敢吃。
  乐隆觉得是蛇在报复关医生吧,要不然就是他吃了蛇身上那个绿呼呼的,据说是蛇胆的东西,慢性中毒死了。他不太接受那么开朗的人会自杀的说法。关医生死的时候那么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,应该没有经历什么痛苦。即使是自杀,也一定是因为觉得生活平淡无聊,再活下去没有什么意义吧。“这东西最脏了,没什么意思”。对别人来说充满神秘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没有什么意思,似乎是一切都看开了。
  乐向东中学没有什么变化。乐隆和刘安在校门口转了转,没打算到原来住的地方去看看,怕碰见蒋老师,懒得打招呼。
  这时春晖挑着一担水从校门口进来,见了乐隆,便将担放下,双手使劲搓着,再哈口气在手上,又用双手搓着耳朵,呵呵地笑着。
  乐隆对他说:“你的力气真大啊,这么满满的一担水,你都能挑动。”
  春晖说:“我不会读书,劲是有的。”
  乐隆过去试了试,挑起来都很困难,肩胛骨很痛,别说走动了。
  春晖邀请乐隆去他家玩,说不久前他们全家都搬过来住了,村里的房子和农地都租给了别人。乐隆推说急着回家有事,和刘安离开了学校。
  乐隆想,春晖的力气是够大的,过得也很愉快,而自己,从来没有帮过家里干过活。家还在这里的时候,水缸里的水大都是父亲周末回来挑满的,母亲和自己节约着用一个星期。有时候父亲周末回不来,万不得已的情况下,母亲只好请蒋老师或者宋老师帮忙。在玉阁中学的时候,他见父亲当校长很忙,主动要求过挑水。当时父母亲听了既高兴又担心。他挑着水,扁担压得肩胛骨很疼,两条腿战战兢兢,浑身哆哆嗦嗦的。快进家门时,扁担从肩头滑下来,水桶的边沿正好砸在他的大脚趾上,水泼了一地。他疼得嗷嗷叫着,单脚跳进家门,坐到床边,脱了鞋袜,发现大脚趾被砸得淤青。母亲见了很心疼,很后悔没有阻止他挑水的要求。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,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,懊悔自己没有一点用。
  乐隆回到家,询问母亲刘安的嫂子的事。
  母亲说:“刘安的嫂子,后来有些神志不清了,经常半夜惊醒,嗷嗷乱叫。自己躺在床上不能起来,不能自己吃饭,别人喂进去,经常会呕吐出来。这样时间长了,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臭味。”
  乐隆听了心里不是滋味,心想还有这样的事,眼看着一个鲜活的姑娘嫁到他们家,没几年就这样死了。
  
热门推荐
道缘浮图 天行战记 道缘浮图 天行战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