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赋得古塬草送别

　　临近军营，望楼上的哨兵敲响了大鼓。
　　伴随着鼓声，只见正面主营之中旌旗舞动，如波浪般向军营后方传递，大概是在传递着某种信息。片刻之后，旌旗向两边分开，中间一支百人队簇拥着推出一面大纛旗，上面绣着一个“王”字，旓旒飘飘，迎向吕不韦、嬴政一行车马。
　　前头一前一后两匹神骏的白马，前面这员大将三十几岁光景，肤色黝黑，目光炯炯有神，身披玄甲，手持一柄玄铁枪。后面跟着一个与他面容有几分相似的二十来岁年轻小将，两人鲜衣怒马，神采奕奕。
　　“京师戍卫校尉王贲奉命在此恭迎、护卫公子政回宫！”
　　“京师戍卫千夫长王离奉命在此恭迎、护卫公子政回宫！”
　　咸阳京畿防卫力量主要由郎官、卫士和守卫京师的屯兵组成。
　　郎官由郎中令统领，卫士由卫尉统领，负责宫廷内外的警卫。
　　负责守卫京城的屯兵驻扎蓝田大营，由中尉统领。
　　蓝田大战之后，秦国引以为戒，在蓝田建立蓝田军营大规模驻军。
　　现任中尉正是大秦国宝级将军蒙骜大将军，王翦大将军的儿子王贲也在蒙骜军中，而王离乃是王翦之孙，王贲长子。
　　于是，“嬴政回乡团”的队伍更加壮大。
　　王贲在前头与吕不韦、熊啓并行。
　　王离则加入乌桓他们这边的少年团，王离比他们年长，今年一十九岁了，秦人从十七岁加入傅籍，就算是成年了，加入傅籍后就要参加徭役，入伍出仕也往往从此开始。
　　王离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，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千夫长了，秦国依循法治，赏罚分明，非有军功不能赏、封，哪怕王室公子也是如此。所以王离一定是凭借军功晋升的，也就是说，王离是家族传承、精英阶层，是“武二代”中的佼佼者。
　　王离性格开朗外向，很快与他们就混熟了。
　　嬴政也对军政颇有兴趣，逮着王离东问西问，两人聊得火热。
　　乌桓偷眼瞄了瞄成蟜，成蟜还是怏怏不乐，乌桓不禁微微摇头，这个成蟜虽然也是大秦正宗王室血统，但是性格阴暗柔弱却有争强之心，恐怕不是福气啊！
　　蓝田到咸阳不到百里。
　　日头西斜的时候，乌桓他们已经到了渭水边，过了渭水就是咸阳城。
　　咸阳是西周早期都城丰镐二京的京畿之地，因为其地处九嵕山之南、渭水之北，按照古人的阴阳观念，山之南属“阳”、水之北亦属“阳”，咸阳具有“山水俱阳”的特点，故名咸阳。
　　咸阳地形主要由三部分组成。
　　南部是渭河平原，地势平坦；中部黄土台塬地势开始抬高，直到北部的高原丘陵。
　　中部黄土台塬作为关中黄土高原特有的地貌，
　　顶部平坦扩大四周高耸陡峭，与平原落差可达五十丈左右（约为后世100米）。
　　咸阳，确实是个形胜之地，解决了大后方的义渠国问题后，咸阳可以说战国时期最易守难攻的都城了，六国无论从哪个方向攻来基本都是仰攻，八十年前楚国哪怕打过了蓝田，估计也要止步于这些台塬之前。
　　看着前方的土台塬，乌桓不禁想起一千年以后，白起的第35代后人，那个“长安米贵，居之不易”的白居易写的那首朗朗上口、千古传唱的《赋得古塬草送别》：
　　离离塬上草，一岁一枯荣。
　　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
　　远芳侵古道，晴翠接荒城。
　　又送王孙去，萋萋满别情。
　　那时候的白居易看到的，该是被项羽屠城烧毁了的咸阳吧？
　　野火烧烬了宫殿，咸阳成了一座荒城，一把火烧毁了一个五百六十三年的帝国，一把火让历史从更先进的郡县制又回到了封建分封的轮回，烧掉了君王帝国梦，唯独留下的只有那春风吹又生的野草，连用糯米混合黏土蒸煮后，再层层夯实打造的秦古直道，虽然号称水寖不透、寸草不生，奈何经过千年无人打理修复，也慢慢地被“远芳”侵入，只剩下那“晴翠”连接着荒城。萋萋离离，触目情殇。
　　白居易是这么想的吗？也许他还想到了他的先人白起吧？
　　那个号称战神的男人，一生大小战役七十余场无一败绩，又如何？野草还在，战神何在？即便是此时此刻，白起也已经死了六年了，斯人已逝，台塬依旧。
　　没有人理解一个“七岁少年”的感伤。他们眼中只有一个傻傻发呆的小孩。
　　旁边的嬴政突然拍着乌桓大声欢呼起来：
　　“到啦、到了！桓，我终于回到咸阳啦~！”。
　　透过夕阳的余晖，乌桓看到咸阳城就在我们眼前，亭台楼榭，层层迭迭，依塬伴水而建。
　　那不是一座宫殿，而是一个宫殿群。
　　两千多年前的气候要比后世温暖湿润得多，整个咸阳城树木茂盛，各个宫殿之间多有驰道、廊庑相连，远望看去，树木掩映之中，宫殿林立、亭台楼榭若隐若现，与乌桓后世对大秦偏处西北边陲的落后印象大相径庭。
　　然而，诡异的是眼前的咸阳城没有城墙。
　　咸阳城无墙。
　　周天子镐京有城墙，
　　齐都临淄、赵都邯郸、楚都郢、韩都城郑、燕都蓟城、魏都大梁都有城墙，
　　罗马帝国、波斯王朝也不敢不修城墙，
　　即便古代欧洲的小王国修不起大都市也要修个城堡寻求安全感。
　　但是咸阳城没有城墙，
　　史上唯一仅有的一个不修城墙的城市，一个不修城墙的帝都。
　　王贲、王离的任务是安全护送他们渡过渭水。京师戍卫无诏不得整队入王城，送到此处他们就该返回蓝田军营去了，王离与嬴政、乌桓相约改日为他们设宴洗尘后就与他父亲领兵离去了。
　　宫中早已派了一位谒者前来渭水边接迎，带着乌桓他们一路拾阶而上，赵姬自然已为她准备了一顶抬轿，不必与他们一起爬台阶那么辛苦。爬了一百零八层台阶后，眼前变得开阔起来，乌桓他们来到了一个大广场，地面铺满了灰色的陶砖，陶砖上雕刻着云纹，每九片为一组，每一组的四个边角嵌有圆形的陶片，上面图案有鹿、龟、鱼、鸟等各种动物。
　　这片广场巨大，究竟由多少片陶砖组成不得而知，估摸着少说也要有万儿八千片。
　　陶片上的雕工线条简练而古朴，把各种动物形象刻画得惟妙惟肖，乌桓低头详看，不禁被深深吸引，正当乌桓感慨于这些陶片要是放在后世，每一片都是宝贝的时候，一抬头，一座宏伟壮观的宫殿霸道地占据了视野，主殿的柱子竟然是直径将近一米的整根巨木，大殿屋顶距离地面达到惊人的一十七米！雕梁画柱、叠拱挑檐，宫殿当心间的檐下高挂一幅匾额，上书三个斗大的金字——章台宫。
　　其中尤其让乌桓震撼的是章台宫复杂的斗拱结构，整个斗拱层层叠叠，高度占据了总高的三分之一左右，也就是有五六米高，想象一下如果一个成年男子爬到上面，也不过像只树上的小猴子。
　　纵然是乌桓这个来自后世、见多识广的人，此刻也是震撼到说不话来。
　　章台宫让乌桓见识了咸阳宫殿之高、之大、之美。
　　西周时期的建筑，夯土为基、对称布局、院落式组合，已经初步形成了中国特有的建筑体系，总体风格质朴高雅、平和安定。而到了战国时期开始流行高台建筑，以“高”、“大”为美。光夯土台有的就高达几十上百米，楼层有的竟然高达十米。其中固然有生产力提高、工匠技术更加成熟的缘故，但应该还有周天子势衰，天下群雄纷起的政治文化因素的影响，各国的许多建筑放在西周都严重僭越了礼制，要是周夷王还在世，估计又要把这些诸侯一个个都扔到鼎中烹煮了。战国群雄争霸却实力相当，为彰显力量各国纷纷筑高台、起高楼，“非壮丽无以重威”，也颇有一些后世政治“秀肌肉”的意味在其中。